近年來印太區域的軍事壓力明顯升高，過去常被提及的防衛思維，逐漸出現方向上的轉變。傳統所說的嚇阻，多半建立在戰後報復的想像上，也就是一旦遭到攻擊，就以更大規模的反擊回應。在飛彈與遠程打擊能力快速成長的情況下，這種作法的可信度開始下降，因為沒有人能保證遭受第一波打擊後，仍能完整保留反擊能力。於是新的思考方式逐漸浮現，重點放在讓對方一開始就打不成，這就是所謂的「拒止式嚇阻」（Deterrence by Denial）。
拒止式嚇阻的核心概念並不複雜，簡單來說就是讓對手清楚知道，就算發動攻擊，也無法達成目標，而且付出的代價極高。只要這個認知足夠清楚，戰爭往往會在還沒發生之前就被阻止。這樣的邏輯，正好與美軍近年調整作戰方式的方向高度一致，也與台灣長期推動的不對稱防衛產生實際連結。
過去美軍習慣集中兵力，依靠大型基地、航空母艦與完整編制的部隊進行作戰。在長程精準飛彈大量部署的時代，這類高度集中的設施反而容易成為優先打擊目標。為了降低風險，美軍開始改變思維，提出了「分散式殺傷」（Distributed Lethality）與「遠征前進基地作戰」（EABO）等概念。透過機動、小型單位維持作戰能力，美軍將兵力與火力分散部署在多個地點。這樣的作法，不是為了主動進攻，而是確保即使遭到攻擊，仍能持續運作，讓對手無法快速取得戰場優勢。
美軍陸戰隊轉型為「濱海作戰團」（MLR），配備反艦飛彈與偵蒐設備，能在敵方火網下快速機動，這就是最典型的例子。這種分散式作戰的思維，與台灣的防衛需求高度契合。台灣本身空間有限，若一味追求大型武器與集中部署，反而容易被鎖定。台灣的防衛轉型，正是希望透過機動化、分散化與精準打擊，讓任何試圖跨海行動的軍事力量，面臨層層阻礙。在這樣的架構下，台灣不再只是等待支援的一方，而是成為整個防衛網絡中的重要節點。
具體來看，火力系統的整合是一個關鍵例子，最顯著的對接案例莫過於「高機動性多管火箭系統」（HIMARS）。高機動火箭系統的特色，在於能快速移動、快速射擊，打完就走。這類系統若能與周邊友軍的部署形成呼應，就能在不同位置同時對目標施壓。實際想定中，台灣本島的火力，與周邊島嶼上的部隊若能共享資訊，就可能出現一地偵測、另一地打擊的作戰模式。對進行渡海行動的部隊而言，這代表威脅來自四面八方，很難事先預測，也難以全面防範。
無人系統的發展，則讓拒止式嚇阻更具體。美軍印太司令部提出的「地獄景觀」（Hellscape）計畫，意在透過數千架無人機與無人艇，在台海製造一個無人自動化的攻擊區。大量無人機與無人艇的運用，目的並非取代傳統部隊，而是增加戰場的不確定性。當空中與海面同時充滿各種自動化載具，對方不只要面對防衛火力，還得耗費大量資源進行攔截與防護。這種消耗本身，就會拖慢進攻節奏，削弱登陸與集結的能力。對防守方而言，只要能讓對方無法順利集結，就已經達成拒止的目的。
在這樣的架構下，台灣防衛不再只是單點防守，而是融入一張更大的防護網。透過資訊共享、分散部署與火力協調，防衛行動變得更有彈性，也更難被一次瓦解。拒止式嚇阻並不追求華麗的勝利畫面，而是透過務實的準備，讓對手在評估風險時選擇退卻。
台灣的安全，關鍵不在於能否承受最後一擊，而在於是否能讓戰爭沒有開始的理由。當防衛體系足以讓任何進攻計畫顯得困難、昂貴且充滿不確定性，和平本身就成為最理性的選項。拒止式嚇阻的真正價值，正在於這種看似安靜，卻持續發揮作用的力量。
本文作者：楊聰榮（ESG碳減量聯盟理事長／中台灣教授協會理事長／任教於台灣師範大學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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